美國“幽靈槍”追兇：3D打印槍何以成為“法外之徒”？

在美國，每年6月的第一個周五被定為“全美反槍支暴力日”，以此紀念槍支暴力的受害者和幸存者。美國是全球槍支暴力最嚴重的國家，根據(jù)非營利組織“槍支暴力檔案”的實時數(shù)據(jù)，截至當?shù)貢r間5月31日，2023年全美已經(jīng)有17650人死于槍擊，大規(guī)模槍擊案達到268起，相當于平均每天有1.8起。而且這個數(shù)字正逐年攀升。

　　美國憲法《第二修正案》賦予公民持有和攜帶武器的權利，在美國買槍之容易已經(jīng)變成一種怪象，民眾甚至可以在超市購買槍支，在自動售貨機買到槍彈。然而最近幾年，一種新的槍支正在挑戰(zhàn)美國原本已經(jīng)非常薄弱的槍支管理法規(guī)：“幽靈槍”，一種無需任何執(zhí)照，也無法被追蹤，甚至在家就可以自行組裝的武器。到底什么是“幽靈槍”，誰在制作它，而又是誰在使用它，來看央視駐美國記者劉驍騫帶來的調(diào)查報道：《“幽靈槍”追兇》。

　　“幽靈槍”聚會 掃描美國3D打印槍人群

　　在美國此起彼伏的槍聲中，一種新的威脅正悄然登場。

　　“幽靈槍”其實看得見，也摸得著，得此名稱是因為它沒有槍支序列號，無法被執(zhí)法部門追蹤。而與此同時，這種幽魂般的存在卻充斥網(wǎng)絡，民眾可以隨意郵購槍支零件，即使是毫無基礎的人也能自行組裝，甚至憑一塊優(yōu)盤就能3D打印出一把槍。

　　美國總統(tǒng) 拜登：無論是恐怖分子，還是家暴者，從獲得槍支零件到組裝成一把槍只需要短短30分鐘。

　　根據(jù)美國司法部的數(shù)據(jù)，2021年美國警方在犯罪現(xiàn)場繳獲的“幽靈槍”數(shù)量達到2萬把，是2017年的整整12倍。

　　為什么“幽靈槍”能夠逃脫美國法律的監(jiān)管？而一把3D打印槍的殺傷力是否能和普通槍支相匹敵？

　　我們前往佛羅里達州尋找答案。

　　這里將要舉行的是全美國唯一的3D打印槍競賽，我們從半年前就開始通過不同渠道聯(lián)系組織方，但在比賽前夕才最終獲得拍攝的許可。

　　央視記者 劉驍騫：在比賽正式開始之前，組織方正在做一些安全方面的指示和介紹，其中一部分人的槍齡只有一年左右，而且都是從3D打印槍開始的。

　　比賽分成手槍，步槍和卡賓槍三個類別，選手中即有業(yè)余愛好者，也有專業(yè)制作和銷售3D打印槍的公司代表。

　　記者：黃色的部分是3D打印出來的？

　　3D打印槍愛好者 戴爾：是的，只要近一點就能看出它的紋路。

　　記者：是用什么材料打印的？

　　3D打印槍愛好者 戴爾：是用聚乳酸材料，它是一層一層打印完成的，打印時間需要2到4天。

　　記者：剩下的槍支部件呢？

　　3D打印槍愛好者 戴爾：剩下的槍支部件你可以在網(wǎng)上或者槍店買到。

　　記者：這是你的第一把3D打印槍嗎？

　　3D打印槍愛好者 戴爾：這是我的第一把3D打印槍，而且也是我的第一把步槍，之前只買過手槍。

　　記者：所以你之前沒有3D打印槍的經(jīng)驗，制造這把槍很難嗎？

　　3D打印槍愛好者 戴爾：我在網(wǎng)上看了一些教人組裝槍的視頻，特別是下槍匣的部分，也就是一個多小時時長。我看完后覺得應該沒問題，決定自己做槍。

　　槍由不同的零件組成，可以是金屬，也可以是塑料?，F(xiàn)行的美國聯(lián)邦法律規(guī)定，只有下槍匣才是一把槍的決定性部件，一旦槍匣上帶有連接和固定其他部件的鉆孔，即被認定為槍械。反之，它只是一塊金屬。而“幽靈槍”就是游走在這條法律的灰色地帶。

　　3D打印槍制造商 喬丹：這是一塊“80%下槍匣”，它只完成了八成，根據(jù)聯(lián)邦法律它不算槍械，我們賣出的時候就是這個狀態(tài)。你看這是一塊完全加工好的下槍匣，上面已經(jīng)有孔。如果顧客自己鉆孔就沒有問題，如果是我在槍匣上鉆孔，再給你或者賣給你，就相當于制造槍支，我需要申請執(zhí)照，你作為顧客也需要做身份審查。

　　事實上，下槍匣也可以通過3D打印獲得，比賽的贊助商之一，總部位于得州的“分布式防御”公司就提供售價僅11美元的U盤，顧客可以獲得各類步槍下槍匣的打印數(shù)據(jù)。

　　記者：你用多長時間打印出這把步槍？

　　3D打印槍制造商 布萊恩：槍匣打印了24小時，握把打印了15小時，緩沖墊打印了6到8小時。

　　央視記者 劉驍騫：雖然槍是用3D打印的，但他們使用的都還是傳統(tǒng)的子彈，這些都是我們在現(xiàn)場撿到的大口徑的子彈殼。我們在觀看的過程中還發(fā)現(xiàn)，并不是所有的槍都能夠正常使用，會經(jīng)常出現(xiàn)一些故障。

　　3D打印槍愛好者 本：前一發(fā)子彈卡住了，沒有成功射出，同時下一發(fā)子彈又自動進入槍膛。

　　目前，全美國制造和銷售“幽靈槍”的公司有80多家，任何人無需出示身份證件都可下單，這意味著網(wǎng)絡另一端可能是3D打印槍的愛好者，也可能是大規(guī)模槍擊案的蓄謀者。

　　記者：作為3D打印槍的銷售者，你是否認為應該做一些基本的顧客身份審查？

　　3D打印槍制造商 喬丹：我認為已經(jīng)有很多法律限制壞人獲得槍支，如果一個人打印槍支只是為了自己用，我覺得沒有任何問題。

　　3D打印槍競賽組織人 埃德加·安迪永：“幽靈槍”只是一個物件，物件不會做壞事，人用物件做壞事。

　　記者：你認為有什么方法，可以避免“幽靈槍”落入錯誤的人手中嗎？

　　3D打印槍競賽組織人 埃德加·安迪永：我覺得這個問題是錯誤的。你問的其實是怎么避免壞人做壞事，這很難，就像在草垛里找針，我們無法從人群中分辨誰是壞人。這是一個錯誤的方向。

　　殺機四伏 3D打印槍是完美犯罪武器？

　　任何人都可以下單購買，即使是零基礎的人也能自學造槍。3D打印槍技術在為槍支愛好者帶來樂趣的同時，是否會給深受槍支暴力荼毒的美國社會制造更多的治安隱患？

　　很多3D打印槍的制造商堅稱，這種可以自己組裝的槍支是最不可能被犯罪分子使用的武器。

　　3D打印槍制造商 布萊恩：你需要花好幾天的時間打印組裝一把槍，如果一個罪犯需要用槍，他們不會浪費時間去組裝，而是直接去買一把便宜的，偷來的槍支。

　　然而一樁樁槍擊案卻證明，事實恰恰相反。加州是“幽靈槍”暴力事件最為頻發(fā)的地區(qū)之一，當?shù)鼐椒Q，近年來在犯罪現(xiàn)場繳獲的槍支中有超過一半是“幽靈槍”。

　　央視記者 劉驍騫：每年六月中旬，美國各地都會舉行大規(guī)模的控槍游行。這里是洛杉磯市中心的格蘭德公園，正在舉行的這種活動的號召人之一就是“幽靈槍”的受害者。

　　“幽靈槍”校園槍擊案幸存者 米婭·特雷塔：當時我們正在談笑，突然聽見“砰”的一聲槍響，當?shù)诙晿屄曧懫饡r我已經(jīng)跌倒在地上。我爬起來，跑進教室里，同學和老師急忙為我止血，我被一名不認識的同校學生，同時也是一個未成年人，用一把點45口徑的“幽靈槍”擊中了。

　　米婭·特雷塔來自南加州的圣塔克拉利塔城。2019年11月，她就讀的中學發(fā)生大規(guī)模槍擊案，一名同校學生從背包里抽出一把“幽靈槍”向人群開槍，共造成二死五傷。

　　央視記者 劉驍騫：薩谷斯高中槍擊案的兇手只有16歲，他使用的武器是一把3D打印的，口徑為點45的半自動手槍。由于槍支沒有序列號，警方無法確定它的來源和造槍時間。

　　加州的最低持槍年齡為21歲，由于兇手在行兇后自殺，警方無法確定“幽靈槍”是由誰購買和組裝的。

　　槍擊案發(fā)生不到五個月后，遇害者之一格雷斯·穆爾伯格的父親用已逝女兒的名字成功訂購到一套“幽靈槍”的槍支部件，他在《華盛頓郵報》分享了這個經(jīng)歷，以此揭露“幽靈槍”行業(yè)的黑暗。

　　2017年11月，44歲的凱文·尼爾在北加州的蘭喬蒂黑馬保留地大開殺戮，他手持“幽靈槍”殺害了妻子和鄰居，之后駕車沖進當?shù)氐囊凰W，朝教室發(fā)射了100多發(fā)子彈，共造成5人被殺，18人受傷。

　　蘭喬蒂黑馬槍擊案受害者代理律師、反槍組織“槍支暴力國際行動”創(chuàng)始人 喬納森·洛伊：兇手本來不允許購買和擁有槍支，因為他有犯罪記錄，但他從“幽靈槍”賣家那里獲得槍支，從而瘋狂殺人。

　　無論是未滿持槍年齡的少年，還是被剝奪購槍資格的重罪犯人，“幽靈槍”都毫無區(qū)別地向他們打開了綠燈。

　　記者：為什么說對于犯罪分子來說“幽靈槍”是完美的武器？

　　蘭喬蒂黑馬槍擊案受害者代理律師、反槍組織“槍支暴力國際行動”創(chuàng)始人 喬納森·洛伊：在美國要合法獲得一把槍是非常簡單的事，美國的槍店比咖啡店和連鎖快餐店還要多，“幽靈槍”的主要目標市場，就是那些無法合法獲得槍支的人群。

　　一孔之隔 3D打印槍幽魂難散

　　槍匣部件上帶有鉆孔，就是槍支，不帶鉆孔，只是一塊金屬。美國槍支法律不但充滿漏洞，而且已經(jīng)遠遠落后于時代和技術的發(fā)展。美國聯(lián)邦政府試圖在“幽靈槍”管控上“急剎車”，但是否能有預期的效果？

　　3D打印可以追溯至上世紀80年代，如今人們已經(jīng)用這項技術來制作家具，食物，甚至醫(yī)用假體。

　　2013年，美國3D打印槍發(fā)明者科迪·威爾遜首次在網(wǎng)絡上完整公布一款名為“拯救者”手槍的3D打印數(shù)據(jù)，下載次數(shù)高達10萬次。

　　十年后的今天，3D打印槍的擁護者已經(jīng)遍布全美國。

　　美國知名擁槍倡導者 羅布·平卡斯：我們想要向外界展示，擁槍群體中很多人都對3D打印槍充滿激情，而且這個勢頭越來越明顯。最近幾年來，自制槍支的群體越來越壯大，再加上行業(yè)的支持，我們發(fā)現(xiàn)傳統(tǒng)槍支行業(yè)也逐漸接受了這一點。

　　羅布·平卡斯做過警察、槍支導師，如今他的關注點已經(jīng)轉(zhuǎn)移到3D打印槍支，并且頻繁地在電視節(jié)目和自媒體上為“幽靈槍”背書。

　　美國知名擁槍倡導者 羅布·平卡斯：每一個槍支的受害者都應該意識到，傷害并不是槍支本身造成的，而是使用槍的人，施暴的是人。我不認為受害者或者他們的家屬，關心到底是3D打印槍、小孩組裝的槍，還是通過非法或私人途徑獲得的傳統(tǒng)槍支。

　　幽靈槍的受害者們顯然無法接受這種辯護。

　　“幽靈槍”校園槍擊案幸存者 米婭·特雷塔：（“幽靈槍”）的設計就是利用法律的漏洞，逾越原本為了保證我們安全的法規(guī)。我站在這里就是為了告訴你們，法律的漏洞像大峽谷一樣寬，現(xiàn)有的槍支法規(guī)遠遠不夠。

　　2022年4月，美國司法部出臺新規(guī)，將“幽靈槍”套件列為聯(lián)邦法律認定的武器，然而這項規(guī)定在實際執(zhí)行中舉步維艱。2023年3月，得州一聯(lián)邦法官以新規(guī)涉嫌違法為由，暫時叫停了規(guī)定。包括“分布式防御”在內(nèi)的多家“幽靈槍”公司即刻恢復了銷售。

　　美國知名擁槍倡導者 羅布·平卡斯：我不認為增加3D打印槍，或者自制武器領域方面的法規(guī)會改善局面。如果增加難度、需要多付錢、更多背景審查、增加程序，自制槍支的人就會越來越少，教育程度更高更負責任的槍支擁有者就會越來越少。

　　記者：很多人認為加強法律規(guī)定會損害負責任持槍者的利益。

　　反槍組織“槍支暴力國際行動”創(chuàng)始人 喬納森·洛伊：負責任的持槍者也完全支持用正確的方式來銷售槍支，防止槍支落入錯誤的人的手里；負責任的持槍者也認同槍支應該有序列號為執(zhí)法部門提供信息。購買者應該做背景審查，很多民調(diào)顯示出大多數(shù)持槍人群完全支持更完善的槍支法規(guī)。

　　“幽靈槍”不但逐漸掙脫出法網(wǎng)，還顯露出了更兇猛的一面。無金屬部件的3D打印槍可能逃脫機場等公共場所的安檢設備，為犯罪和恐怖襲擊創(chuàng)造可能。

　　反槍組織“槍支暴力國際行動”創(chuàng)始人 喬納森·洛伊：我認為3D打印槍市場有可能為犯罪市場提供便利，用3D打印機制作槍支提供給犯罪集團，這將是一個潛在的問題。

　　根據(jù)美國多州的警方記錄，為犯罪集團批量制作3D打印槍已經(jīng)成為武器黑市中的新趨勢。

　　美國知名擁槍倡導者 羅布·平卡斯：3D槍打印數(shù)據(jù)就在網(wǎng)上，3D打印機唾手可得，人們打印槍支的勢頭是無法阻擋的。

　　經(jīng)歷了整整一天的酷暑和鼓膜刺激后，參賽選手們票選出各類槍型的冠軍，但在這場“幽靈槍”的追兇中，又有誰是真正的贏家？